《生死线》:兰晓龙《士兵突击》后力作 第二章

2008-04-16 16:53:53 来源: 生死线 网友评论 0 点击查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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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枫的小食店今天的客人不多。

欧阳进来,找了个地方坐下便开始发愣。思枫托着托盘过来,托盘里的内容仍精致而丰富,也没少了那一罐费神耗力的汤。

“他们撤防了。”欧阳有些失神。

“我知道。”

“好像日本人不会来了。”

“我……不清楚。”

欧阳看着眼前那碗不知道什么的汤,他忽然间爆发:“你们的工作是怎么做的?”

“几十万人在北边打仗,几十个城市全给毁了,原来的线也全给断了,鬼子是还没来,可我们已经给闷在这儿了,看不见城外的事,看不见明天的事。”

“这不合理!整个大队的鬼子摸到我们的后方不会为屠个村子,现了身之后更不会没个缘由就消失!他们有阴谋,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阴谋?”

欧阳的脸庞在这半个月来已经消瘦而憔悴,思枫怔怔地看着,叹口气走开。身后的碎裂声让她回过头来,欧阳仍坐在那儿,汤碗已经摔碎了,他死死地抠着桌边,脸色苍白,整个身子都痛得颤抖。思枫在那抠得发白的指关节上覆上自己的手:“别想了,真的不要再想了,我们都只是小老百姓……”

“你不是小老百姓,我也不是。”

思枫苦笑:“是的,我们不是。”

“得想,必须得想,要不我们就快完了。”

店伙和厨娘看这边的神情都已经带上了关切和同情,思枫静静看着几颗汗水从欧阳的额上落下,一颗泪水也从她的颊上落在欧阳的肩上,欧阳忽然轻声嘀咕了句什么。

“什么?”思枫弯下腰,她没听清。

“我要走了。”

“去哪儿?”

“必须得走了,线断了,得给它续上。我去找那个能给我下指令的人,好知道我能干什么,该干什么。”

思枫看着他,眼神中不是惊讶而是悲悯。

“不能再这样耗下去,我肯定会是个短命鬼。”欧阳苦笑,“短命鬼浪费不起时间。”

“是的,你真的该走了。”思枫终于将自己的额头贴近欧阳的额头,这个亲昵的动作看来充满落寞。

“我一直很粗暴,我很抱歉,以后万一提起我来,你会说那是个坏脾气的同志……”

思枫不冷不热打断欧阳的话:“现在别说这个,没必要。”

“可总得说点什么,兴许明天鬼子就来了,我们以后就永远没有说话的机会。”

“他们还没来,你也最好像以前一样,什么都不要说。”

欧阳苦笑着不再说话,他们靠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像是一对想要天长地久的夫妻。

黄昏,思枫走进一家药店,她开始为欧阳的离开做准备。

几张折叠的法币从柜台上推过去,换来的是几瓶欧阳常服用的那种止痛药片。思枫把药瓶放进包里,平静地离开。

思枫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房间破天荒地已被欧阳收拾过,他正往箱子里放自己的行李,他主要的行李是书,欧阳正摞上最后几本,为把箱子压实一点他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。

思枫走过去,帮欧阳把箱子整理了一下。欧阳苦笑着看着她,对方的平静让他觉得很内疚:“我……这些书一向是随身带的。”

“我知道,把它们留这儿也是浪费。”

“走,也是个好事。特务一直在盯着,我怕总有一天会连累到你们。”

“你说得对。”

欧阳挠了挠头:“说实话,他们不算什么大问题,鬼子也不算。我只是觉得我都等老了,现在一想事就头痛,我怕我最后除了等什么都不会了,做了一个废物。”

“你怎么会是废物?其实你早该做你想做的事,是我们牵绊了你,这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。”

“不是的。”

思枫笑了笑:“这一点也不重要,对不对?”

“对。”

他们俩对视了一会儿,思枫很快将目光转开了:“今天才知道,你决定走,我心里也放下一块大石头……我是说同志们都觉得你做得对,你不该有什么顾虑。”

“谢谢同志们。”

沉默。

“你去哪儿?”

“你怎么办?”

这两句话是一块儿问出来的,两人都有些哑然,难堪地笑了笑。

“我先说吧,我好办,在这里我是老同志,”思枫苦笑,“换个地方,换个身份,重新开始。”

“我去找那个给我下命令的人,他说他叫赵大,我叫他赵老大。”

思枫看起来有些诧异:“他真的很看重你,这个名字他一般不会告诉别人。其实你都不该告诉我。”

“是吗?不知道怎么搞的,今天很想说实话。”欧阳苦笑。

“你去潮安,应该可以找到他。”思枫也苦笑,“不知道怎么搞的,今天我也很想说实话。”

“你是怕我走弯路。”

“你肯定能找到他的,找到他,做你想做的事。”

“是的,找到他,他会告诉我该做什么,可能是去个打仗的地方。”他很开心地想着,“可能是什么敌占区游击队,既然我不能用脑子了就摸枪吧,可能会死,可打仗总是要死人的。”

“我真羡慕你。”思枫真有些羡慕的神情。

“也许会阴错阳差,他说,你和沽宁的同志配合得很好,你还是回沽宁吧。我就回来……嗳,你说我会不会回来?”

“也许吧。”

“或者去西北,你知道吗?我参加过上海武装起义,是个老家伙,对我们这些老家伙来说,西北是个圣地。到西北可以走在阳光下,堂堂正正地做人,你叫我的真名,我可以答应。”他笑了笑,“对了,既然大家今天都喜欢说实话,你的真名是什么?”

思枫苦笑,摇摇头。

“我也是,我快忘了我的真名,如果被人叫出来,通常是说你要死了。”他整个脸上都放射着憧憬和光彩,“我是老家伙,从来没去过西北的老家伙。我的上一个妻子……我是说像你一样的妻子,送过我一个火柴盒,来自西北,上边有镰刀和锤子。后来她死在苏州,暗杀。人都说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,可我想她更喜欢穷山恶水的西北。”

“你……很爱她?”

欧阳笑了:“爱?不会的,她像你一样,口风很紧。”

“你的口风不紧吗?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,同志。”

欧阳看看她,思枫笑了笑走开。欧阳仍看着她离开的地方,他面对的是墙和洗漱架:“我要走了,老唐他说什么呢?”

“老唐……最近没有联系。”

欧阳出神,他忽然觉得听到了思枫的哭声。

“别哭,你知道总会这样的。最后总会这样……我们要习惯……最后总有一天……我们会……我是说……你知道……”他艰难地想着词句,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。思枫端了盆热水过来放在洗漱架上,她把肥皂放在旁边,把热毛巾拧好递给欧阳,欧阳拿着毛巾发愣的时候,她把牙膏挤好,把牙刷放在水杯上,她看不出哭过的痕迹。 欧阳开始洗脸,三年来已经习惯的一切忽然有种新的意味。

思枫在角落换上睡衣,欧阳看着对面墙上的那个影子,就这么些空间,往常两人对这种事情早不忌讳了,今天却不同往常。

思枫换完了衣服,欧阳回身,在床前愣住,床上只有一床被子,另一床已被思枫收起。

“睡吧,明天会很长。”思枫钻进了那边的被角,平直地躺下,闭着的眼帘在轻轻颤动,欧阳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睫毛很长。欧阳僵硬地躺下,他根本没有钻进被子里的打算。

“可以吗?”思枫握住了他的一只手,“会不会妨碍你休息?”

“不会。”

两人静静躺着,像两尊石像。

“你知道吗?”欧阳说,“有时候我真觉得这不是人过的日子。我不是说有人要杀你、要抓你、要关你、非把你送到牢房和刑场上去,我是说,两个人一块儿活在一个屋檐下,可还得互相守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秘密,最后再互相忘个一干二净……真不是人过的日子。”

“是的……睡吧,明天你要赶远路。”

灯在欧阳眼前灭去,欧阳纹丝不动地看着眼前的那片黑暗。

“我会记得你的。”思枫轻声说。

“什么?”

“没什么,算了。”她转了个身,似乎立刻就睡着了。

“我也会记得你的。”欧阳用更轻的声音喃喃。

〖BT2〗5

这是一家离沽宁中学不远的旅店。二楼的房间里,特务乙正拿着望远镜朝学校的方向看着。望远镜里的沽宁中学校门,欧阳压低了帽子正出来。

乙放下望远镜,回头看看正在起床的甲:“出来了!大哥真是神机妙算,这小子已经让咱们盯毛了,这大早就出来了。”

“等会儿,被追了十一年的人不会这么鬼祟。”

“我没看出有什么两样。”

特务甲哼一声:“你看出来了就该我叫你大哥了。”

果然,从学校里又出来了第二个欧阳,这个没戴帽子,走向另一个方向。

“大哥真是料事如神……可咱们到底跟哪一个?”

特务甲想了想:“第二个。”

临下楼时他又改了主意:“第一个。他从来不戴帽子干吗今天要戴?因为他是真货。”

“被追了十一年的人不是不会那么鬼祟吗?”

“猴子捡来件衣服就真当自个儿成了人。”

两人匆匆下楼,他们追着那个戴帽子的欧阳走开。路边停了辆黄包车,一个酒瓶歪在一边,四道风正在车上呼呼大睡。

晨光从欧阳家那扇小小的气窗里射入。

欧阳睁眼,他是被思枫下床的轻微震动惊醒的,思枫在那边轻手轻脚地活动,欧阳又闭上了眼睛。

思枫终于在欧阳这边站住,欧阳能感觉到自己正被对方长久地注视,思枫很快就知道欧阳是醒着的,可她是那种很会让别人下台的人:“欧阳?该起床啦。”

欧阳大梦方觉地睁开眼睛,眼前的思枫在晨光中是如此清晰而又不真实,他一时有些愣神,那让思枫有些误会:“你头痛吗?”

“不,还好。”

“我要去店里了,”思枫说,“我们的人应该已经引开了特务,我们可以保证你在沽宁是安全的,但是以后……”

“我会去潮安。”

思枫点点头,沉默一会儿:“我走了,你要吃药。”

“走好。”

“你不要吃太多药,那对你的身体不好。”

“嗯哪。”

“你要保重。”

“嗯哪。”

思枫开门,门外的阳光让欧阳睁不开眼睛。当欧阳能看清时,门已经关上,屋里也只剩下他一人。欧阳扫视着这房间,开始收拾自己。

欧阳从学校里出来,他打量着四周,正像思枫许诺过的那样,周围很干净,他不用担心被人盯梢。手上的箱子绝不算轻,他得找辆车,他也看见了街边停着的黄包车。欧阳走到车边,他看看四道风那张睡得无忧无虑的脸,有些犹豫:“喂?”

“嗯?”四道风仍闭着眼。

“北郊,请快一点。”

“大的,这活给你。”

欧阳看看周围,并没有别的车。他苦笑,甚至想走开,可手上的箱子确实不轻:“对不起,这没有别的车。”

“乌珠子带出来没?这么大个车行——”他这才睁开眼,“咦,我的车呢?我昨儿明明把车停行里的!”

随着一个难闻的酒嗝,再加上地上的酒瓶,欧阳已经明白碰上怎么一个主,他笑了笑走开。

“喂,你以为我喝多了吗?”四道风瞪着眼。

“没有,只是觉得您应该再睡一会儿。”欧阳说着走开。

“啊哟喂,你这个人说话阴坏阴坏的。”四道风拖了车一溜小跑地在他身边跟着,“你看我是不是跑得很稳?”

“真的很稳。”

“那你还傻着?上来!老子跑个又快又稳给你看!”

“不了,谢了,我再找个车。”

四道风把车横了,挡住欧阳的路:“不上车你把老子叫醒了好玩吗?”

欧阳愣了愣:“这样——”

他从口袋里掏出些钱,看着对方:“你会接着去睡吗?”

“要不看你小子风雨飘摇的身板,现在已经飞马路对面去了。”四道风发着狠。

“那你到底要什么?”

“要你上车,好看看老子喝没喝多。”

欧阳苦笑着上车。

四道风的心情不好不坏:“我最不爱欺侮人,可你刚才要弄得我下不来台,那就没辙了。”

“明白了,现在可以走了吗?”

“你很急吗?”

“倒也不很急,你说了算。”

四道风乐了:“你这么会说话的人真不多。上哪儿?”

“北郊。”

“北郊荒山野岭的有什么劲?我拉你去南边吧?”

“北郊,拜托。”欧阳一直在打量周围,思枫他们争取来的安全并不是永久的。

“北郊就北郊,我这人好说话。”

欧阳刚松了口气,四道风提起的车把又放下了:“我是真没喝多,不过喝酒人都知道的,隔夜酒会……”四道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,刚跑进旁边的巷子就传来一阵呕吐声。

欧阳毫不犹豫地提起箱子,正要下车,身后传来一声问候:“先生早。”

欧阳回头,身后是他班上最乖觉的学生唐真。

“你好。”欧阳只好坐回去。

“先生要出门?

“出去几天,反正你们隔三差五地游行,也上不了课。”

“我没有去,不想。”

“如果你从来没去过,建议你去一次,再决定想不想去。”

唐真想了想:“今天我会去。”

欧阳笑了:“再见。”

唐真却没有就走的意思:“先生什么时候再上课?”

“你想上课?”

“我想先把书看了。”

欧阳微笑,有这样一个学生,始终是老师的愉快:“你想看的书吧,很多东西先生教不了,靠自己悟。”

唐真忽然有些脸红,点了点头。欧阳听见身后那双大脚板的扑腾声,微笑变成了苦笑。

“痛快痛快!这回你瞧我能跑多快!”四道风嚷嚷着。

唐真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,那车已经带着欧阳飞奔,欧阳百忙中回身,唐真正怔怔地看着自己。街道从身边退去,他的注意力立刻被路边那家名为“小食”的店子吸引住,店门半开半掩着,看不出思枫在不在其中。

“能不能慢一点?”

“你不是很急吗?你整个脸上都写着,你很急,被鬼追似的。”

“请你慢一点,拜托!”

“跑开啦,刹不住脚啦!”

虽然未必见得稳,但确实很快。欧阳只能在那种磕磕碰碰中尽量抓紧了车把,眼睁睁看着思枫所在的地方从视线里消失。他有些颓然地坐下来,看着街道从身边掠过,左侧人们正把此地的名店满江楼布置成一座披红挂绿的彩楼,右侧高昕一帮学生带了两馍头的两辆黄包车,在街道上张贴着新的抗日标语。老馍头看见四道风,拉拉小馍头,老早就恭谨转身:“四哥早!四哥好!”

四道风一串怪笑,像是在给欧阳解释:“那是个马屁精!”

“四道风你给我站住!”高昕喊着,可四道风已经跑没影了,高昕甚至没看清车上坐的是谁。

何莫修若有所思地对那个车影犯着嘀咕:“我昨天给他装传动链了吗?”他脖子上仍挂着相机。

“干活干活,是你自己要来的!”高昕没个好脸,一刷子一刷子地给何莫修手上的标语刷着糨糊。

四道风一气把欧阳拉到北郊。城外的路往北看不到头,路边阵地上的军队已经撤了,只留下四五个稀稀拉拉的兵。四道风往地上猛跺了一脚,那辆疾驰如飞的车停了下来,欧阳也差点被这个过于猛烈的动作颠下车。

“美死了!这通跑,酒劲全出去了!”他扒了外套,如刚出笼的馒头一般冒着热气。

欧阳苦笑,他并不是一个爱抱怨的人,怨言都吃进了肚子里,他从口袋里掏着钱:“你确实很快。”

“我是不是喝多了?你看我像不像喝多了?”

“一点也不像。”

“我得再跑一趟!今儿又要游什么行,人多了就跑不开了!你上来,我再拉你一趟!”

欧阳吓了一跳:“不了,我到地方了。”

“不要你钱!”

“好意心领,多谢。”欧阳合了合计,“你空车跑更痛快,就别带我这包袱了。”

“没劲,不过你这人还行,以后有事找我吧。”他掉转了车头又运脚如风。

欧阳看看那个无缰野马般的身影,又看看沽宁城清晨中潮湿带雾的城郭,盼望多年的离期终于在望,但他忽然发现这并不是让他多振作的事情。

守备军远远地嚷嚷:“喂,你要进就进,要出就出,别跟那块待着!”

欧阳最后看了一眼那羁留三年的地方,提了自己的箱子,掉头走开。 甘四华

(本文来源:生死线 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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